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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兴壬子冬,刘豫入寇,赵元镇当国,请高宗亲征。行次姑苏,喻子才谓元镇曰:“相公此举,有万全之策乎?亦赌彩一掷也?”元镇曰:“利钝亦安能必?事成则幸,不成则死之尔。”子才曰:“今若直前,万一蹉跌,退将安托?要须留后门,则庶几进退有据。”元镇曰:“诚有之,则甚善,计将安出?”子才曰:“张枢密在福唐,若除闽浙江淮宣抚使,则命到之日,便有官府军旅钱谷,彼之来路,即我之后门也。”元镇大以为然,于是魏公复用。余谓銮辂亲征,事大体重,固宜进退有据。若论兵法,则置之死地而后生矣,岂预留后门哉?留后门,则士不死战矣。项羽救赵,既渡,沉船破甑,持三日粮,示士必死无还心,故能破秦。
光宗即位,谢艮斋为文昌,进《十铭》云:“业成而难,其败或易。兢兢保之,常恐失坠。道甚简易,在尊所闻。帝王之学,匪艺匪文。畏天之威,主德为最。水旱雷风,天之仁爱。存心公正,治之所起。毫厘之私,患及千里。妄赏不劝,妄罚不畏,赏罚大权,以妄为忌。贪吏虐民,戒石莫听。奖廉以激,捷于号令。民之疾苦,幽远难知,日访日问,犹恐或遗。财在天下,理之以义,未闻刻敛,其罪在吏。乱之所生,非止夷狄,奸回谀说,尤害于国。自治十全,乃可理外。重乃驭轻,轻动为戒。”辞简理明,时人以比李卫公《丹箴》。又作《劝农》诗云:“莫入州衙与县衙,劝君勤理旧生涯。池塘多放聊添税,田地深耕足养家。教子教孙须教义,栽桑栽柘胜栽花。闲非闲是都休管,渴饮清泉困饮茶。”又云:“仕宦之人,南州北县。商贾之人,天涯海岸。争如农夫,六亲对面。夏绢新衣,秋米白饭。鹅鸭成群,猪羊满圈。官税早输,逍遥散诞。似此之人,直千直万。”词旨平易,足以谕俗,然其言农夫之乐,想乾淳间有之,今则甚于聂夷中之诗矣,宁复有此气象哉!
作诗要健字撑拄,要活字斡旋,如“红入桃花嫩,青归柳叶新”,“弟子贫原宪,诸生老伏虔”。“入”与“归”字,“贫”与“老”字,乃撑拄也。“生理何颜面,忧端且岁时”,“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”。“何”与“且”字,“岂”与“应”字,乃斡旋也。撑拄如屋之有柱,斡旋如车之有轴,文亦然。诗以字,文以句。
荆公诗云:“岂无他忧能老我,付与天地从今始。”朱文公每喜诵之。
魏鹤山诗云:“远钟入枕报新晴,衾铁衣棱梦不成。起傍梅花读《周易》,一窗明月四檐声。”后贬渠阳,于古梅下立读易亭,作诗云:“向来未识梅生时,绕溪问讯巡檐索。绝怜玉雪倚横参,又爱清黄弄烟日。中年《易》里逢梅生,便向根心见华实。候虫奋地桃李妍,野火烧原葭出。方从阳壮争出门,直待阴穷排闼入。随时作计何太痴,争似此君藏用密。”推究精微,前此咏梅者未之及。
韩信未遇时,识之者惟萧何及淮阴漂母尔。何之英杰,固足以识信,漂母一市媪,乃亦识之,异哉!故尝谓子房狙击祖龙,意气过于轻锐,故圯上老人抑之。韩信俯出市胯,意气邻于消沮,故淮阴漂母扬之。一翁一媪,皆异入也。唐子西作《淮阴贤母墓铭》曰:“项王喑呜,范增谋谟,信来不呼,信去不追,坐视信逋,反噬其躬,匹妇区区,而知信乎?吁!”
唐明皇时,教坊舞马百匹,天宝之乱,流落人间。魏博田承嗣得之,初不识也,尝燕宾僚,酒行乐作,马忽起舞,承嗣以为妖,杀之。昭宗养一猴,衣以俳优服,谓之“侯部头”。朱温既篡,引至坐侧,猴忽号掷,自裂其衣,温叱令杀之。呜呼!明皇之马,有愧于昭宗之猴矣。
朱文公守漳,将行经界,王子合疑其扰。公答书曰:“经界一事,固知不能无小扰,但以为不若此,则贫民受害无有了时。故忍而为之,庶几一劳永逸耳。若一一顾恤,必待人人情愿而后行之,则无时可行矣。绍兴间,正施行时,人人嗟怨,如在汤火中,但讫事后,田税均齐,田里安静,公私皆享其利。凡事亦要其久远如何耳。少时见所在所立土封,皆为人题作李椿年墓,岂不知人之常情,恶劳喜逸,顾以为利害之实,有不得而避者耳。禹治水,益焚山,周公驱猛兽,岂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?想见当时亦须有不乐者,但有见识人,须自见得利害之实,知其劳我者乃所以逸我,自不怨耳。子合议汉事甚熟,曾看高祖初定天下,萧何大治宫室,又从娄敬策,徙齐楚大姓十数万于长安,不知当时是几个土封底工夫,而不闻天下之不安,何也?”文公此论,可谓明确。盖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于众之说,卒以灭宗。故后之为政者,每畏拂人情,不知人情固不可拂,亦不可徇。唯当论理之是非,事之当否尔。商之迁毫,周之迁洛,何尝不拂人情?及其事久论定,然后知拂之者,乃所以爱之也。司马相如曰:“世必有非常之人,然后有非常之事;有非常之事,然后有非常之功。夫非常者,固常人之所异也。故曰非常之元,黎民惧焉;及臻厥成,天下晏如也。”亦见得此理。东坡嘉间作《思治论》曰:“所谓从众者,非从众多之口也,从其不言而同然者耳。”其说最好。然厥后荆公行新法,公上书争之,乃曰:“为国者未论行事之是非,先观众心之向背。”其说却有病,天下岂有悖理伤道之事,可以众心之所向而姑为之乎!宜其不足以服荆公,而指为战国纵横之学也。
南轩质责虞丞相并甫不当用张说,至以京、黼面斥并甫,并甫曰:“先丞相亦有隐忍就功名处,何相非之深也。”南轩曰:“先公固有隐忍处,何尝用此等狎邪小人?”并甫拱手曰:“某服矣,某服矣。”《语录》中载谏并甫事,无此数语。南轩亲与诚斋言之。
胡澹庵上章,荐诗人十人,朱文公与焉。文公不乐,誓不复作诗,迄不能不作也。尝同张宣公游南岳,唱酬至百余篇。忽瞿然曰:“吾二人得无荒于诗乎?”杨宋卿以诗集求品题,公答之曰:“诗者,志之所之,岂有工拙哉!亦观其志之高下如何耳。是以古之君子,德足以求其志,必出于高明纯一之地,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。至于格律之精粗,用韵属对比事遣词之善否,今以魏晋以来诸贤之作考之,盖未有用意于其间者,而况于古诗之流乎!近世作者,乃始留情于此,故诗有工拙之论,葩藻之词胜,言志之功隐矣。”又曰:“古今之诗凡三变。盖自《书传》所载,虞夏以来,及汉魏,自为一等。自晋宋间颜谢以后,下及唐初,自为一等。自沈宋以后,定著律诗,下及今日,又为一等。然自唐初以前,其为诗者,固有高下,而法犹未变。至律诗出,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,以至今日,益巧益密,而无复古人之风矣。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,下及《文选》汉魏古词,以尽乎郭景纯、陶渊明之所作,自为一编,而附于《三百篇》、《楚辞》之后,以为诗之根本准则。又于其下二等之中,择其近于古者,各为一编,以为之羽翼舆卫。其不合者,则悉去之,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,而入于吾之胸次。要使方寸之中,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态,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。”又曰:“来喻欲漱六艺之芳润,以求真澹,此诚极至之论。然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,雅俗向背,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,然后此语方有所措。如其未然,窃恐秽浊为主,芳润入不得也。近世诗人,只缘不曾透得此关,而规规于近局,故其所就,皆不满人意,无足深论。”又曰:“作诗须从陶、柳门庭中来乃佳,不如是,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,无由到古人佳处。”又曰:“作诗不学六朝,又不学李杜,只学那奚底,便学得十分好后,把作什么用!”公之论诗,可谓本末兼该矣。公尝题广成子像云:“陈光泽见示此像,偶记李太白诗云:‘世道日交丧,浇风变淳源,不求桂树枝,反栖恶木根,所以桃李树,吐花竟不言。大运有兴没,群动若飞奔,归来广成子,去入无穷门。’因写以示之。今人舍命作诗,开口便说李、杜,以此观之,何曾梦见他脚板耶?”又言:“余平生爱王摩诘诗云:‘漆园非傲吏,自缺经世具,偶寄一微官,婆娑数株树。’以为不可及,而举以语人,领解者少。”观此,则公之所取,概可见矣。公尝举似所作绝句示学者云: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盖借物以明道也。又尝诵其诗示学者云:“孤灯耿寒焰,照此一窗幽。卧听檐前雨,浪浪殊未休。”曰:“此虽眼前语,然非心源澄静者不能道。”观此,则公之所作,又可概见矣。
孝宗时,近习梁俊彦请税两淮沙田,以助军饷。上大喜,付外施行。叶子昂为相,奏曰:“沙田者,乃江滨出没之地,水激于东,则沙涨于西;水激于西,则沙复涨于东。百姓随沙涨之东西而田焉,是未可以为常也。且辛巳兵兴,两淮之田租并复。至今未征,况沙田乎?”上大悟,即诏罢之。子昂退至中书,令人逮俊彦至。叱责之曰:“汝言利求进,万一淮民怨咨,为国生事,虽斩汝万段,岂足塞责!”俊彦皇汗免冠谢,久乃释之。子昂此举,颇有申屠嘉困辱邓通,韩魏公以头子勾任守忠之遗意。大率近习畏宰相,则为盛世,宰相畏近习,则为衰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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